中国第一条铁路马拉火车的悲哀

副标题：中国第一条铁路 竟然是马拉的火车 时代的悲哀。
从 1881 年唐山到胥各庄那段 9.7 公里，看一段绕不开的中国近代铁路史。

1881 年 6 月 9 日，中国第一条自建铁路——唐胥铁路（唐山—胥各庄）在河北唐山正式铺轨。同年 11 月工程告竣，全长约 9.7 公里，采用 1435 mm 标准轨距，铺设每米 15 公斤的轻钢轨。通车后的一段时间里，这条铁路上的"火车"不是蒸汽机车，而是一队骡马——在钢轨上拖曳煤车，时人称之为"马车铁道"。

这件事，记在中国铁路史里；记在工业史里；也记在很多人心里——那个年代，蒸汽机已经跑遍了欧美四十年，中国人却要让马拉着自己修的第一条铁路。

一、起因：煤在山里 船在海上 路却断了

时间回到光绪初年。1878 年，开平矿务局在唐山正式开办，开采深埋地下的优质煤矿。到 1880 年代初，开平矿日产煤已达 300 吨，矿井继续往更深的煤层掘进。

问题出在运输。

唐山距天津约 240 华里。开平煤出井后，要先由马车从陆路运到芦台，再换木船走蓟运河经大沽口入海，最后才到天津。每吨煤运到天津要花白银 4 两 7 钱，运到上海超过 6 两——几乎等于进口煤价。

开平矿务局总办唐廷枢 1877 年就在请准开矿报告里提出一个设想：由开平至芦台修建 100 华里铁路，用火车运煤。直隶总督李鸿章对这个设想极为支持——他早在 1874 年《筹议海防折》里就提过，铁路"屯兵于旁，闻警驰援，可一日数百里"。1879 年清廷奏准，派英国工程师**金达（Claude W. Kinder）**督修。

铁路即将开建。

二、一波三折：两次筑路失败 一次运河断头

第一道阻力来自 1876 年的吴淞铁路伤人事件。英国商人擅自修筑的吴淞—上海窄轨铁路运行不到一年就被清政府"赎回"拆除，路轨扔进了海里。朝廷内部的保守派借这一事件掀起了"阻路"风潮，对开平筑路横加反对。

保守派的核心论据是：唐山靠近东陵（清帝王陵寝，在今河北遵化马兰峪，距唐山约 50 公里）。保守派官员上奏说，火车"震动陵寝，喷出黑烟有伤稼禾"，必须停办。清廷收回了批准。

唐廷枢退而求其次——改挖运河。他亲自沿丰润陡河一带勘察，规划了一条由胥各庄到芦台、全长约 70 华里的"煤河"，1881 年 3 月动工，耗银约 11.5 万两。

运河挖到了胥各庄。再往唐山矿区那段，地势逐渐抬升、坡度约 30‰，河水上不去。

唐廷枢只好再次上书：必须修铁路。这一次，他做了一个妥协——

三、妥协："申明用骡马牵引"

1880 年 10 月、1881 年 2 月，唐廷枢接连禀报李鸿章，请求修建从胥各庄到唐山煤井的运煤轻便铁路。这一次他在奏折里特意写明：

申明为免于震动东陵，不用机车，而用骡马牵引。

李鸿章在清廷里反复斡旋。1881 年 4 月，李鸿章正式上奏朝廷，请修铁路。清政府在"极度不愿意"的情况下同意了这一方案。1881 年 5 月 13 日（农历）唐胥铁路动工；6 月 9 日正式铺轨，开平矿务局总工程师金达的夫人（或薄内夫人，史料两种说法）甚至还在唐山钉下了第一枚道钉以示纪念；同年 11 月竣工。

于是，1881 年底，唐胥铁路通车——轨道上跑的，却是骡马。

时人称之为"马车铁道"。骡马在钢轨外侧拉纤（部分路段则是直接拴在车厢前头拖曳），煤车在钢轨上"吱呀"滑行。速度慢、牵引力小，但确实能跑——至少比马车走土路、矿车下陡坡要稳。

插一个被忽视的事实：清东陵在距唐山 50 公里外的遵化马兰峪，所谓"震动陵寝"无从谈起。所谓"黑烟伤稼"更是托辞。清廷知道这一点，但保守派就是要用一切理由拒绝这个"夷技"。李鸿章能换来的，只是"用骡马拉"——一个让铁路得以修成的最低限度妥协。

不过史料里也有另一种声音：唐廷枢 1877 年曾赴台湾基隆煤矿考察，基隆就是用"马车铁道"运煤。所谓"用骡马牵引"，并非纯粹被迫，而是把基隆煤矿的运营模式直接搬到唐山。两种说法并不冲突——保守派的阻挠，让本来可以上的蒸汽机车被推迟了一到两年；而基隆的成熟经验，则让"先用马拉、再换机车"成为了一条可走通的折中路径。

四、龙号登场：中国工人造出了自己的蒸汽机车

骡马拉了不到一年。

1882 年，开平煤矿全面投产，产量从 1881 年的 3600 吨猛增到 38000 吨。马拉驴拖，实在力不胜任。

英国工程师金达设计、绘图，中国工人动手。他们利用矿场废旧材料——起重机锅炉、井架槽钢、车钩等旧件——拼装出一台 0-3-0 型蒸汽机车：

• 三对动轮，没有导轮、没有从轮；
• 全长 5.73 米；
• 锅炉两侧的水柜上各镶嵌一条金属刻制的龙纹。

工人给它起了个名字："龙号"机车。

洋人则按斯蒂芬森 1829 年的著名机车"火箭号"，叫它"中国火箭号"（Rocket of China）。两种叫法都记在了中国铁路史里。

龙号最早每小时只能跑 5 公里，牵引力 100 多吨，并不算快——但它是中国工人自己造出的第一台蒸汽机车。1881 年 11 月 8 日（部分史料作 1882 年 4 月首运），龙号一声长鸣，拉响了中国铁路运输的第一声汽笛。

然而麻烦接踵而至。

"都中言官复连奏弹劾，谓机车直驶，震动东陵，且喷出黑烟，有伤稼稼。奉旨查办，旋被勒令禁驶。"——龙号刚跑了几星期，就被清廷勒令停驶。所幸正值北洋海军急需燃料煤，经李鸿章与唐廷枢反复疏通斡旋，机车才获准照常运行。

1882 年，金达设计指导工人改造机车，时速从 5 公里提高到 32 公里。同年，开平矿务局从英国购入两台 0-6-0 型小型蒸汽机车（编号 0 号），龙号退出主力。

龙号机车退役后曾存放在北京府右街交通陈列馆，1937 年抗日战争爆发后离奇失踪。 2017 年，开滦国家矿山公园按 1:1 比例复制了一台，作为中国铁路源头博物馆的镇馆之宝。

五、余响：9.7 公里起步 通到了关内外

唐胥铁路开了个好头，但也仅此而已——它的影响远不止 9.7 公里。

时间	事件
1887 年 5 月	铁路向西展筑至芦台（唐芦铁路 / 唐阎铁路），延长约 35 公里
1888 年 8 月	延至天津（唐津铁路），全长 130 公里
1890 年	东路修至古冶
1894 年	通至山海关（津榆铁路），全程由官款修筑
1897 年	关内外铁路贯通（京奉铁路前身）

轨距的选择尤为关键——金达坚持采用 1435 mm 标准轨距，这并非只为开平煤矿一时之便，而是为日后中国巨大铁路系统打下基础。事实证明他是对的：1435 mm 标准轨距至今仍是中国铁路与绝大多数国际铁路采用的统一轨距。1937 年，这一数值才被国际铁路联盟正式认定为"国际标准轨距"。

六、时代的悲哀：不是马拉 是让马拉

回过头看这段历史，到底悲哀在哪？

悲哀的不是"马拉火车"这个画面本身——19 世纪的美国矿区、英国煤矿，用马拉车在轨道上拉煤的并不罕见。技术取舍，无可厚非。

真正的悲哀，是 1881 年中国的现实：

• 欧美铁路已运行近 60 年（1825 年英国第一条铁路通车）；
• 蒸汽机车已发明 70 余年（1804 年特里维西克的蒸汽机车已上路）；
• 整个清朝还在为"震动陵寝、有伤稼禾"而禁止一台几十马力的蒸汽小车上轨；
• 要用一队骡马，换一条铁路的修筑权。

唐廷枢在奏折里写下"申明用骡马牵引"八个字时，大概也明白——他要的不是一辆骡车，他要的是一段铁轨。先把铁轨铺上，蒸汽机的事，后面再争。这是洋务派在保守派面前的"曲线救国"。

时代的悲哀，是让马拉了不该马拉的东西。

到了今天，中国铁路营业里程已达 15.5 万公里，其中高铁 4.2 万公里（截至 2022 年底），居世界第一。当复兴号动车组在京沪高铁上跑出 350 公里时速、当 CR450 跑出 400+ 公里时速、当 9.7 公里的唐胥铁路被并入京山铁路的一段又一段，再回头看 1881 年那段用骡马拉的 9.7 公里——

那条骡马拉出的辙痕里，是中国铁路最初的模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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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来源

• 🌐 唐胥铁路 - 维基百科 — Wikipedia 中文版
• 🌐 中国第一条标准轨距铁路曾用骡马拖曳煤车 - 人民网·文化 — 人民日报系
• 🌐 1881年6月9日 中国第一条自建铁路——唐胥铁路铺轨 - 央视网 — 中央电视台
• 🌐 探访中国铁路源头:感受铁路事业飞速发展的前世今生 - 光明网 — 光明日报
• 🌐 寻唐记③丨探寻中国铁路"零起点" - 环渤海新闻网 — 唐山日报系
• 🌐 龙号机车 - 百度百科 — 词条